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设计阐述

Description of Design


二姐叫什么名字,我不大记得。家里多少有些重男轻女,作为二叔家的老二,没有人叫她大名,只叫她“二多”。二姐前面有个大姐,二婶隔了一年又生了我三姐“三多”。再隔了三年,我大堂弟出生,又隔了两年,我小堂弟也出生了。后头的两个儿子,总算让我二婶在家族里站稳了脚。

二叔是木匠,常出去揽活干,二婶种地,家里就归大姐来照顾,去池塘洗衣服,烧火做饭,给猪喂食。大姐忙得昏天黑地,一抬眼,看到二姐趴在桌子上拿着凤仙花涂指甲,气得直嚎:“二多,猪食你为么子不去弄一下?!”二姐撩了大姐一眼,把书本拉到面前,“我要做作业,没得空。”大姐劈头打了她一下,“你懒抽筋咯!赶紧的!”二姐委屈地站起来,去后厢房拌猪食。

做晚饭,大姐切菜,二姐烧火,三姐洗菜,两个弟弟还在外面疯。大姐一回头,灶台里没有火了,再看二姐,正在发呆,“你瞎了眼咯?!”骂声并没有拉二姐回过神来,大姐就过去揪她头发,二姐疼得叫起来。大姐不松手,二姐不敢还手,因为大姐只要告诉二婶,二婶拿起扫帚追过来就打,二姐会更怕的。

剥棉花是垸里每个小孩都要完成的任务。大人们把成熟的棉桃摘回来,摊在在阳台上晒开,晚上每个人都得剥。二姐手里拿着棉球,剥着剥着就睡着了,大姐一巴掌拍过去,二姐呀地一声叫起来,大姐哈哈哈地笑,二姐瘪着嘴又继续剥。

三姐妹睡同一张床,大姐睡最外面,二姐中间,三姐最里面,一人一床被子,二姐邋遢,被子从来不怎么叠。三姐总是一个人偏要睡另一头,二婶看到骂了好多次,三姐当时极不情愿地把枕头放在两位姐姐旁边,半夜等大家都睡着了又悄悄换过来。这些都是二姐讲给我听的,我问为什么,二姐忸怩了一会儿才说:“她嫌我睏醒打呼噜。”

她在读小学时,我带着大堂弟在学校的操场上玩,二姐就坐在教室窗户边上,眼神放空,我和堂弟一起喊“二多——”一喊完,赶紧躲到旗杆下面,她吓了一跳站起来,却不知道是谁叫她,同学们哄堂大笑,老师让她出去罚站,她就靠着墙发呆。

 

因为爱发呆,二叔二婶还有大姐没少打二姐。挨打的时候,二姐哎呀哎呀地小声地叫,眼泪流一脸。打完后,她又坐在楼梯口上继续发呆,日落时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连她额头上的绒毛都在闪着光。她双手抱着膝盖,眼睛里看向虚空的一点。大姐抱了一堆衣服过来,她也没让开,大姐抬脚踢她一下,她哎呀地跳了起来,捂着痛处,避到一边。

垸子里大友家开了个烟火炮竹作坊,会找我们这些小孩插炮引。小学读完,二姐就不读了,天天就在那里干活:小小的纸筒用麻绳扎成一个六角形的饼状,在筒里装土、上硝、钻孔,用铁钎把每个筒子筑紧,再钻孔,接着就该我们这些小孩来放引线了。

插一个“饼”五毛钱,非常费眼力。别家的女孩像是在稻田里插秧一样,手上特别麻利,一天能赚到十块钱,而我和二姐手笨,一两块钱就很不错了。二姐有时候插到半截儿,手放在饼上,眼睛看着窗外的池塘,傻傻笑了起来:“有个鸭子,追它妈,追着追着摔了一跤,又爬起来追。”这时大友在身后喊道:“干事要认真,三心二意地么行嘞!”

干完了活儿,我们把赚到的钱聚在一起,去小卖铺买方便面干吃。怕被她两个弟弟看到了抢去,只能躲在垸子后头的柴垛之间吃,垛上的茅草风一吹沙沙响,一只公鸡飞了上去,咯咯地叫。吃了一半她说不吃了,让我带回家自己吃,她要赶回家烧饭了。

2

大友家后来改做劳务中介。垸子里十五六岁的姑娘,都可以出去跟着大友家,下到广东去打工了。

大姐那时候学理发,二叔就让二姐跟着大友走。她走的时候正好赶上我上学,看见她走在女孩队伍的最后,就喊她,她回头笑着问我:“上学啊?别去上了,你跟我走吧。我们要去大城市,一大堆好吃的好玩的。”说完从包里拿出一颗糖,喜滋滋地拿给我吃。

去了不到一个月,她自己一个人跑了回来。二叔非常生气,不让她进门。她站在门口拍门,“厂里味儿太难闻咯,我天天呕。我实在是受不了咯。”二叔隔着门吼:“人家都受得了,就你娇贵。趁早滚回去。”二姐没有滚,她站在门口哭了一会儿,又重复着说:“我真受不了才回的。”

没有人开门,她背着大包,来了我家。我妈给她下了一碗面条,让她坐在桌子上吃。她埋着头,头发垂了下来,我看见她一边吃一边流眼泪,吃了几口,她抬手去抹掉泪水,继续接着吃。

二姐先是去了镇上的饭馆当了一段时间服务员,端菜时摔碎了饭店几个盘子,老板当即把她撵走;又去了一家榨油厂当女工,说气味不好闻,自己不干了;最后去了棉纺厂,总算待了下来。

第一个月发了工资,二姐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服,穿上后兴高采烈地回了家。二婶气得站在井口骂她:“二多,你个败家精。你弟弟读书没得钱,你也不晓得给钱,只晓得图享乐。”二姐把剩下的钱掏出来,笑着说:“还有啊,这些全给你。”二婶过来一只手把钱拿了,一只手捏她脸,“你要是再这样乱花钱,叫你老儿打断你的腿。”

 

我在路上常见到她踩着自行车去上班,就喊:“二多姐——”她停下车,笑骂道:“叫二姐!”我又改口叫二姐,她就从口袋摸出两块钱给我:“随便买点儿么子吃。”

那时她已经出落成标致的大姑娘了,衣服更换得很勤快,看起来都是新崭崭的。棉纺厂有职工宿舍后,她就搬了过去。

有一天,二叔过来叫我爸到他家去商量事情。我和我爸到了二叔家的堂屋里一看,还坐着大伯和几个堂叔,二姐呆呆地跪在中间,脸上带着巴掌印儿,但没见她哭。二叔说起打二姐的缘故:她要跟一个男人结婚。爸爸问二叔:“哪家的?”

二叔说了个名字,大家一阵惊讶声。那男人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小流氓,从小就喜欢闹事,跟另外几个人一起去打架,结果把人家给打残废了,被押到监狱里关了几年。二多要跟这个混混结婚,怎么能行?

无论大家好说歹说,二姐就是咬定要跟他。她说:“他对我好。”大伯摇摇头:“真是猪油蒙了心,人家是把你当个玩物,你还当真?”二姐不说话,也不抬头。

二叔说:“我不准你在跟他有来往咯,你要是敢跟他鬼混,老子打断你的腿。晓得不?”二姐忽然抬起头说:“我怀了他的伢儿。”大家一下子愣住了,二叔走上去,往她肚子上踹:“你真是个不要X脸的贱货。”二婶冲过来护住二姐。二叔气得要找铁锹来砍他,被叔叔们拉住。

“打掉!打掉!”二叔吼了起来。

3

那个让二姐怀孕的男人最终还是成了我的二姐夫,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混子流氓,人高高大大,清清爽爽,看起来分外和气。二叔心口疼,是他立马儿从朋友那里借车,深夜送他到医院的,要不二叔一条命恐怕都没了。

二姐夫还通过关系把二叔介绍到玻璃厂里当保安,一个月的工资比打小工多得多,又把二婶安顿到镇上的中学食堂做工。到了最后,全家人都喜欢上了他。

结婚没几个月,二姐生了个女儿。我们去喝满月酒。二叔说:“生个女儿,这个酒有么子喝头!”二姐夫笑着说:“我就喜欢女儿啊。”二姐躺在床上,脸上手上都变得肉肉的,见我来,让我坐在她身边,拿梨子给我吃。二姐夫抱着孩子笑眯眯地走了进来,孩子还在哭,二姐接了过来,掀开上衣就给孩子喂奶,我红着脸跑开。二姐夫嘎嘎地笑着跟了出来,二姐的声音跟在后面:“莫喝多咯。”二姐夫回头答道:“晓得晓得。”

二姐夫比二姐大了七岁,先是在老家做批发生意,后来又去上海搞装潢,搞着搞着成了包工头。在上海稳住了脚,二姐夫就把二姐接了过去。在上海,二姐又生了个儿子。

二婶常常穿着二姐给他买的羽绒服,跟人说话时,总拿手去摸摸耳朵上二姐给买的金耳环。我妈妈就打趣她:“你莫摸咯,再摸就要掉下来咯。”二婶笑笑,“二多生了个伢儿,七斤多重,现在都晓得叫爸爸妈妈咯。”

妈妈说:“还是要嫁得好。都说二多呆,其实人家心里清楚得很。”二婶点点头,“我就说二多是个享福的人,人家也不需要她做事情,在家里带带伢儿,做做饭,把男人伺候好,把家照顾好就行咯。”

大年初二,二姐一家从上海回来,二姐夫牵着女儿,二姐抱着儿子,挨家挨户拜年。二姐昔日瘦瘦条条的身子,已经是白白胖胖的了,脸颊鼓嘟嘟的,眼睛眯成一条线,连手背上也胖出了一个个涡。她说话声音变得很大,说着说着就哈哈地笑起来,走路也是昂头挺胸的。

二姐一家走后,妈妈叹气说:“真是福气!当初你二叔二婶打她打得要死,她经常哭得跑过来,不敢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