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设计阐述

Description of Design


荻华是在我六岁时嫁到我们村里来的,无论按年纪还是按辈分,我都得称她婶。

迎亲那天,我与一位放炮仗的大叔在村口迎接她,她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,头发乌黑浓密,一支塑料蝴蝶发夹搭在盘发上,穿着当时流行的健美裤,红色呢子大衣,手上拿了一把未撑开的红伞。

大叔鼻孔里哼着气,对我说一些以为我听不懂的呓语,然后,拿了一小截鞭炮,撺掇我扔在新娘子后头。荻华并未惊慌,用修长的手指捂了捂胸口,待鞭炮响完后继续往前走,一路上没有回头看我们。

新娘子进门,要找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端着清水进去给她梳洗。端水是我和邻家姑娘搭手做,荻华礼节性地打湿一下指尖,并握住我们的手,将红包塞给我们,她的手很柔滑,我低下头,盯着看盆底印上去的鸳鸯。

因为长期劳作,我们村里的女人们大多和男人无异,大嗓门,满嘴粗话,爱搬是弄非,并以此为乐。荻华的到来,让村里人豁然明白女人原来是一种怎样的存在——荻华却从不扯着嗓子说话,也从不随意和男人开玩笑。她也下地干活,常被晒得黝黑,但总能与其他妇人区别开来。

荻华喜欢来我家找母亲玩,说她男人是老实人,但老实人心思更重,敏感多疑,有些东西能避就避。当然,荻华丈夫是大方的,他将十几年做泥工的积蓄都给荻华做了彩礼。

荻华来我家的次数多了,我才知道,她上过高中,只差一分没考上大学。高考之后没多久,她父亲就去世了,家里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,再也供不起她,于是寻了个人家,把担子挑了过去。

就这样,她来到了我们村。

2

荻华爱干净,总有很多东西要洗。我经常会在河边遇见她。

荻华爱穿蓝色的裙子,裙带在后腰上扎出一个拖着尾巴的蝴蝶结。她穿着裙子来河边洗菜捣衣,一蹲下来就像一片荷叶。我总感觉,她洗出来的青菜,都要比别人的葱绿一些,尤其那一把芫荽的根,看起来像要拿来泡酒的小人参。

那时候,我们一群小孩下午基本上是泡在水里游泳的。以前也会有一些村里女人在河边,我们熟视无睹地自娱自乐,大家相安无事。但荻华来了之后,我们这群小孩总会害羞地扎进水里,又“咕噜咕噜”冒出头来偷看她,有些稍大些的男孩,还故意“扑通扑通”地将水花打她身上,她也不恼怒,只是撩撩头发,继续干活。村里的其他女人都觉得她有些矫情,在农村里哪有那么多讲究,背后议论,都说她是“苏妲己”。

 

在我五岁时,父亲因意外去世,此后母亲便极少与村里的女人们来往了。荻华嫁过来后,两个人很是聊得来,这才有了一个伴儿。

荻华的婆婆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凶狠,做儿媳妇时逼得自家婆婆无所依托,自己熬成婆婆时,又对儿媳妇百般苛刻。婆婆看不起荻华娘家的人,总寒碜荻华,说:“看似娶了一朵花,不知后面跟着好几个烂裤脚。每回一趟娘家,就要败光这个家来填那一堆破烂儿。”

荻华回她:“我一个上过学的人,嫁给一个名字都写不好的泥腿子,本就说好要顾那一边,怎么言而无信?”

“此一时彼一时,由不得你!”婆婆不依不饶,还去自己儿子面前挑拨离间:“这女人你降不住的,还没管家就嫌你是泥腿子,以后尽是便宜了别的男人。”

当晚荻华就挨了打,鼻青脸肿地来我们家寻红花油,哭诉说自己算是陷入泥潭了。丈夫认为荻华哪方面都看不起自己,晚上将她捆起勒紧后,还将一条小凳子的凳脚塞进她身体。婆婆骂了一句“畜生”后,就将门关了。

其它的,我没再听到。

3

荻华来我家时,偶尔会陪我做会儿作业,课文里的唐诗《送元二使安西》就是她教给我的。母亲夸她好学问,她便谦虚地说:“比蔡老师(我祖父)差太远。”

有一回,家里桌上没有好菜吃,我便耍小性子没去上学,在后山玩了一天,等傍晚回村,听见同学们都在唱歌,唯独我不会,一急之下躲在田野里的草垛边哭,被赶集回来的荻华发现了。荻华说她可以教我唱,但是我要答应她,以后不再逃课了。她说:“要读书,要把自己读明白才好。”

我开始逐渐沉迷她的陪伴,认为当时最幸福的时光,就是看着她和母亲织毛衣,替她们卷线团,以及看荻华踩缝纫机时垂落的睫毛。

进入夏季,稻田里到处缺水,母亲和村里其他留守妇女们如临大敌。她们抢不过那些在家务农的男劳力,只得半夜偷偷去截点水,流入自家田里,以免禾苗全部旱死。

每到暑假,凌晨两三点,母亲都得用一个大红橘子骗我起床,叫我陪她去“看水”。一次,路上碰到荻华一个人扛着锄头,母亲便邀她以后跟我们一起。这样,后来即便是没有了橘子,我也开心不已,母亲还说,“你荻华婶知道有个小男子汉来保护我们,就再也不怕了。”我便甘愿被戴上这样的高帽子,兴致盎然的一同前往,以为自己已经十九岁,而不是才过完九岁的生日没几个月。

一些村里的无赖知道荻华半夜去“看水”后,经常在山间唱歌或偷偷摸摸地骚扰,荻华与母亲会紧紧地拉住我的手,我说,只要他们敢怎么样,我就拿柴刀杀了他们。

倒也没有人轻举妄动。在我们村,只要家里生有儿子,再凶恶的人都会有所忌惮,多生儿子就能光耀门楣、免遭欺辱。但如果没有男丁,即便是自家人也不会给好脸色看。

然而荻华就没有生出儿子。三年生头两胎,隔了一年又有了第三胎,全是女儿。我十岁那年,她被抓去强制结扎,就在一间破房子里,卫生条件很差,苍蝇乱飞,男医生戴着橡胶手套抽烟说笑,门外一些小孩将用过的手套捡来胡乱清洗一下当气球吹着玩。

我看到她时,做完手术的她坐地上呕吐不止,脸色苍白,不停地喊“哎哟!完了!哎哟!”

我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,拉着她的手说:“你不要死了。”她说:“这是女人的命,你以后要对老婆好一点。”

因为超生,她家中值钱的东西大多都被搬走了,她在家中的地位也一日不如一日,有时连饭都吃不上。

那时候,母亲因为父亲的抚恤金以及遗产问题,与祖父对簿公堂,之后开始变得不着家,回家了也是将火气撒我身上,拳打脚踢。荻华看不下去,劝过母亲几次,母亲反过来就说她太蠢,不会为自己而活。

她们各自做出自己的选择后,再见面时早已无话可说,只不过打个招呼而已,倒是我与荻华越来越亲。祖父在外地教书,我要留在家里带妹妹。荻华受了委屈照例往我家跑,见我踩着凳子在灶前炒油盐饭,连叹母亲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
有一次,荻华挑着一担浇完了的粪桶从地里饥肠辘辘回来,却发现她婆婆把剩菜以及油盐都锁了起来。

荻华只得捏一个饭团,再从菜园里摘了几个青椒来我家做擂辣椒。把青椒放煤炉上烤一会儿,待辣椒皮发白时清洗后放入擂钵,加一小勺豆豉,慢慢捣弄。她一边捣辣椒,一边擦眼泪,哭得多,吃得少。我在一旁看着,就想起她初来村里,去河边捣衣裳时,脸上总是挂着笑容,不紧不慢的。

 

我读六年级那一年,头上长满了虱子,有时一拉头发,细密的虱子卵就会捋下来一大堆。母亲不管我,荻华就让我趴在她大腿上帮我捉虱子,见我家没有洗发水,就去用长柄镰刀帮我去割皂荚来搓洗。她自己也洗,扎各种好看的辫子和发髻。

可也就在那个夏天,大家都窥探到了我的小秘密。

母亲又要离家,我不让,母亲气急败坏地随手拿起一只瓷碗,猛烈敲打我的头部。我气愤难忍,喊着要去跳河自杀,不巧那天河水不深,才没过膝盖,但我打定了主意泡在水里不起来。劝我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,连班主任都过来了,我横竖就是死死抱住河中的石头不肯上岸。

外出干活的荻华也来了,只说了一句:“你起来啊,我拉你一把,让我抱抱。”我马上就站了起来,脸贴着她,觉得好温暖。其他围观的人便说:“漂亮女人犟驴都搞得定,不是人家心里的人,哪里开得了这锁。”

我仰头看了看荻华,她只是笑,对我说:“性子不要这么烈。”

因村里历来有个说法,“小孩受到惊讶后如不及捞回吓走的魂魄,就会导致他们日后精神疲乏”,当天晚上,荻华又拉着母亲一起按照乡俗,提着畚箕去河里给我“捞魂”。她俩一路边走边喊我的乳名,“XX,你回来啊,你要回来啊!”一直喊到家门口,事先待在房间里的我则要大声回应道,“我回来了。”

荻华说,只要这么说了,之后便会百无禁忌,顺顺利利。